This following article by Prof. Hu Mingyang from People's University was first published in <<北京话初探>> 1987, 商务印书馆。We have changed some of its format for web presentation. 普通话和北京话 胡明扬 <<载北京话初探>> Part One 1 普通话 1.0 “普通话”的概念不少人认为是不那么明确的,个别人 甚至认为是极其模糊的,几乎是难以确定的。这样,究竞什么是 “普通话”就在不同程度上成了问题。 1.1“普通话”的定义。①“普通话”在正式文件中的定义 是:“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,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,以典范的白 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”的汉民族共同语。普通话的这个定义是 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诞生的,符合当时的人情,可是并不符合普 通话的实际,在不少地方是含糊不请的,并且和推广过程中的实 际要求是不一致的。当时还把尚待推广的,有明确规范的普通话 说成是早已形成的,没有明确规范的“官话”,这样说也是不恰 当的,并且必然会引起混乱。民族共同语和民族标准语是两个不 同的慨念。民族共同语一般是自然形成的,可以没有明确的规 范。“官话”正是这样一种汉民族共同语。民族标准语是有明确 规范的民族共同语.是在民族共同语发展的一定阶段人为地推广 的。普通话就是这样一种汉民族标准语。 从二十多年来推广普通话的实践来看,普说话实际上是在现 代白活文的影响下,在北京话的基础上形成的,通行于广播.电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①参见《现代汉语规范问题学术会议决议》,裁《现代汉语规 范问题学术会议文件汇编》,科学出版社,1956年版。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影、话剧等群众性宣传渠道的汉民族标准语。普通话的基础方言 不是哪一个地点方言,也不是泛泛的北方话,而是‘一种在现代 典范的白话文著作的影响下通行于北京地区知识阶层的社会方言。 因此,普通话既不是以北方话为基础的“官话”,也不是作为… 个地点方言的北京话”。 1.2 现有的普通话定义的由来。 “普通话”用来指汉民族 的共同语是在五十年代开展现代汉语规范化运动时正式提出来 的。一九五万年十月在北京召开了现代汉话规范问题学术会议, 会议的《决议》指出:“普通话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,以北京语 音为标准音。”同年同月在北京先期召开的全国文字改革会议 上,当时的教育部部长张奚若作了《大力推广以北京语音为标准 音的普通话》伪报告,报告中提到:“这种事实上已经逐渐形成 的汉民族共同语是什么呢?这就是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,以北京 语音为标准音的普通话。”①在同一报告中对“普通话”的含义 及其源流作了说明: “宋、元以来的白话文学位白话取得了书面语言的地位。元代的 ‘中原音韵’通过戏曲推了北方语音。明、清两代,以北方话为基础 方言、以北京语音为标征音的‘官话’在人民中立下了根基,逐渐形成 现代全国人民所公认的‘普通话’(‘普通’在这里是普遍、共同的意思, 而不处平常、普普通通的意思)。五四运动以来,新文华作家抛弃了 传统的文言、‘一致采用‘白话’写作,学校教科书和报纸也开始采用白 话这样就大大地发展了历史上原有的北方‘官话’,加进了许多其他方 言的有用的成分和必要地外来语成分,迅速地促进了普通话的提高和 普及。现代交通的发展和人民革命斗争的发展在普通话的传播上也起 了很大的作用。革命的武装队伍走向各个农村、各个城市,到处跟人民 群众亲密团结,生活在一起,’一面学习普通话,一面就传播普通话。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①张奚若:《大力推广以北京语音为标准吉的普通话》,载《全国文 字改革会议文件汇编》全民文字改革会议秘书处编,1956年,第39页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这个化播的作用在人民解放战争中推广到了全中国的每个角落。 “根创以上简略的叙述,可见地域方言虽然存在,但是由方 言口语发展而来购共同的语言已经逐濒形成了。”① 罗常培和吕叔湘的《现代汉语规范问题》②对‘普通话”的 说明和张奚若的报告基本相同。关于“官话”和“普通话”之间 的关系,罗常培和吕叔湘的文章有进一步的说明,他们认为“辛 亥革命以后,官话的名称被‘普通话’所代替”,③这也就是说 “官话”和“普通话”是二而一的,仅仅名称不同而已。张奚若 虽然没有说得这么明确,但从全文看来,也是这个意思。至于这 种称为“官话”或“皆通话”的民族共同语是否已经形成,这两 个报告都说得不太明确。罗常培和吕叔湘说;“我们已经有民族 共同语”④,张奚若说“共同的语言已经逐渐形成了”。“已经 逐渐形成了”不好理解,究竞是“已经形成了,还是“在逐渐 形成中”张奚若的报告在谈到民族共同语的地方几次使用“已 经逐渐形成”这样的提法,看来就不是一时措词不明确,而是有 意含糊其词。罗常培和吕叔湘的报告虽然明确地说“我们已经有 民族共同语”,但是这种“已经有”了的民族共同语指的是不是 就是“普通话”,也就是说,我们是不是已经有了“普通话”, 这一点是不明确的。在这些问题上,看来当时是有意说得不那么 明确的。因为,如果“普通话”早已形成,早已客观存征,那么 还有什么必要再去推广? 但是又不能说没有形成,因为当时社会上 有相当一部分人不同意“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”的“普通话”;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① 张奚若:《大力推广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的普通话》,载《全 国文字改革会议文本汇编》,全国文字改革会议秘书处编,1956 年,第38页。 ② 罗常培、吕叔湘:《现代汉语规范问题》,载《现代汉语规范 问题学术会议文件汇编》,科学出版社,1956中版,第4—22页。 ③ 同上书,第10页。 ④ 向上节,第11页。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说“已经形成”,或者是巧妙地说成“已经逐渐形成”,有利于 说服持不同意见的人接受“以北京语音为标推音”的主张。这 样,虽然以上这两个报头当时都顺利地通过了,却使’普通话” 的含义留下了不少含糊的、不明确的地方。至少有这样一些问题 是含糊不清的:(1)“普通话”究竟是不是就是“官话”(或者 “国语”)?(2)“官话”是不是“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”? (3)“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”的“普通话”是不是已经形成,已 经是一种客观存在? (4)“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”是什么意思? (5)“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”中的“北京语音”具体指的是什 么? 1.3 现有的普通话定义中的不确切的提法。 1.3.I“普通话”是不是等于“官话”? “普通话”究竟 是不是就是“官话”?“普通话”和“官话”是不是仅仅是不同 时代的不同名称? 我们认为,“普通话”和“官话”不是一回 事,“普通话”和“官话”的差别是相当大的。今天五十岁以上 的人过去有机会听到过“官话”,那样的“官话”和现在的“普 通话”有显著的不同。“官话”可以说是在北方话基础上历史地 形成的民族共同语,但是还不是“规范的”民族共同语。“官话 没有明确的规范,某种意义上是北方话的最大公约数,也就 是尽可能去掉了土腔土话的北方话。“官话”允许有各种地方变 体,如“北京官话”、“山东官话”、“四川官话”乃至“江浙 官话”、“广东官话”等等。“官话”是由于全民交际的需要自 然形成的,并且是在口头交际过程中自然“推广”的。张希若的 报告中所说的在革命战争时期“革命的武装队伍走向各个农村、 分个城市”,“一面学习普通话,一面就传播普通话”,这里的 “普通话”实际只能是“官话”,和我们现在说的“普通话”没 法是一回事。 在解放初期,对于当时正在酝酸要加以推广的规范的汉民族 共同语的 “普通话”,有两种不同的意见。罗常培和吕 叔湘的报告中提到了这——点: “主张拿北京话做标准的同态们说,按照马克思主义 的语言学说,民族共同语的形成是以一定的方言为基 础的,在所有的汉语方言里只有北京话最有资格做民 族共同语的基础。因为北京是全国政治、经济、文 化的中心;北京话已经在相当广大范围内使用,如广播、 电影、话剧等等;北京话拥有优秀的文学作品。而且, 只有一个具体的活的语言才有内部一致的规范,普通话 是没有内部一致的规范的。主张拿普通话做标准的同志 们说:能说北京话的人不多,能说普通话的人却很多, 应当重视多数人的利益,不能叫多数人去迁就少数人。 而且文学语言的书面形式即白话文都是用普通话写的, 连文学作品也只有少数是用纯碎北京话写的。”① 在解放初期推广普通话的工作还没有开展以前,多数人已经 能说了的,又不同于广播、电影、话剧中所说的所谓“北京话” 的“普通话”显然指的只可能是过去那种没有明确规范的“官 话”,而不是后来推广的有明确规范的“普通话”。当时正是 “重视多数人的利益”,才对“普通话”作了那样的解释。但是 后来在推广普通话的实际工作中,推广的却并不是所谓多数人已 经能说了的等于“官话”的“普通话”,而是长期以来在广播、 电视、电影、话剧中使用的更接近北京话的“普通话”。这当然 是—个矛盾。正因为“普通话”的权威性定义和“普通话”的实 际有出入,不少人就感觉到“普通话”的含义是不那么明确的。 再加直到目前为止,还有相当多的人,特别是方言区的人,仍然 认为“普通话”就是象过去的“官话”那样的“普普通通的话”, 而把现在的“普通话”误认为北京话,结果“普通话”的含义就 更加含糊不清了。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⑦ 罗常培、吕叔湘,《现代汉语规范问题》,载《现代汉语规范问题 学术会汉文件汇编》,科学出版社,1956年,第11页。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1.3.2 官话是不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? 张奚若的报告提 到了明情两代“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,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的 ‘官话’,① 罗常培和吕叔湘的报告认为“普通话在语音规范 方面一直是拿北京话做标准”的。这里提到的“普通话”指的 是“官话”,所以才说“—直”怎么样。那末“宫话”真的是 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的吗? 我们认为不是,“官话”并不是以 北京音为标准音的。我们的根据有三条。 ( l)解放前在南北各地通行的“官话”并不以北京语音为标 准音,“官活”没有明确的语音规范,只要接近北方话,北方活 地区的人 一般能听懂就行,所以从原则上就不可能“以北京语音 为标准音”。 下江“官话”、西南“官话”和北方“官话”有一 定距离,即使是北方“官话”也和北京话不同。现在还有不少人 听见过或自己也说过“官话”,如果说那时候的“官话”是“以 北京语音为标准音”的,这是和事实不符的。 (2)北京话和很多方言一样存在文白异读的现象。我们认为 这些不同于北京话的白话音的“该书音”正是“官话”音对北京 音的影晌。北京话语音中“读书音”的存在正好说明了“官话” 在语音方面不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的,而另有传统。如果 “官 话”果真“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”,那么北京话就不应该有文白 异读现象。可是北京话的文白异读现象是确实存在的,并且是相 当引人注目的,不是微不足道的个别现象。北京话的文白异读主 要集中在一些古入声字上,如江摄的觉韵,宕摄的药韵.锋韵, 梗镊的陌韵、麦韵,曾摄的职韵、德韵等。这似乎不是一种偶然 现象。不少人认为“官话”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还有入声,而 北京话的入声则消失得比较早。受“官话”读音影响的北京话的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① 张奚若:《大力推广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的普通话》,载《全 国文字改革会议文件汇编》,全国文字改革会议秘书处编,1956 年:第38页。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“读书音”恰恰集中在一些入声韵上,正好说明了这一事实。以 下是一些常用字的北京话文白异读的例子, 白话音/读书音 汉 字 --ao/--o 剥,驳,着,弱,薄,落 --iao/-o 学,药,约,嚼,削 --ai/--o 白,伯,柏,破,魄,脉 --ai/--e 宅,窄,摘,色,测 一ei/-e 得,勒 还有一些大家都比较熟悉的例子,如“绿” lyu4/lu4,“膝” qi1 /xi1,“秘” mi4/bi4,“朽” qiu3/xiu3,“血” xie3/xue4, 等等。不过,这些例子不成系统,还可以认为是个别例外。相汉, 上面这些例子决不能说是个别例外现象。我们在这里举的例子还考 虑了普通话市音委员会对汉字读音重新审定以后的现状的。在这次审音过 程中废弃了不少读书音,采纳了不少北京话的白话音。如果推前五十年, 北京话文白异读现象的范围还要大一些,涉及的例字还要多得多。 能不能认为北京话的文白异读在性质上不同于其他方言 白异读呢? 北京话的文白异读会不会是白话音和读书人按古反切读音 的差别呢? 试以“觉”字为例。按《广韵》的反切“觉”古 岳切,“岳”五角切;“岳”不算常用字,“角”是常用字,理 应韵母是--iao,何况“觉”和“角”同一小韵。再以“陌”为 例。“陌”也许不常见,但反切是“莫白”,“白”是常见的, 理应切mai4,读mo4显然是受了某种外来影响,从北京话本事找不到 根据。那么能不能认为北京话的“读书音”是北京话本身早期读音的 遗留呢?从历史音变的一般规律来看,在不长的时期内,韵母从 o->ao, ue->iao,o->ai, e—ai,e->ei 是不大可能的。因此,更合理的解释 是这种读音是某种外来影响的结果,而这种外来影响根据其他方言的 常例来判断应该是“官话”的读音。既然“官话”的读音不同于北京 语音,“官话”就不可能是“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”的。 (3)早在《中原音韵》时代,在大都(今北京)地区今天文 白异读的入声字就有两种不同的读音,并且也是一o/一。o,一o /一iao。这两种读音,分布范围和今天北京话读书音和白话音异读 的分布范围大致相同。《中原音韵》歌戈韵、萧豪韵两收的字如: 例 字 拟 音 薄,箔 一o/一ao 缚 一o/一ao 凿 一o/一ao 浊,濯,镯 一o/一ao 鹤 一o/一ao 萼,恶 一o/一ao 洛,落,乐,酪 一(u)o—ao 若,弱 一io/一iao 虐,疟 一io/一iao 略,掠 一io/一iao 学 一io/一iao